士会者，晋人也。其先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
唐杜氏，宣王杀其大夫杜伯，杜伯子隰叔避周难，逃于晋，遂家焉。隰叔生士蒍子舆，
仕晋献公为大司空，蒍生成伯缺，缺生会，食采于随。
    鲁僖二十八年，会随晋文公与楚战于城濮，代舟之侨为文公车右。鲁文七年，晋襄
公薨，执政赵宣子以国家多难，欲立长君，以公子雍之母杜祁贵，遣下军元帅先篾逆之，
士会以下军大夫随先篾如秦。无何，襄夫人穆赢日抱孺子哭于朝，国人皆怜之，宣子惧，
乃背先篾，立灵公，且为令狐之役以御秦。先篾由是得罪，己丑奔秦。士会从之，然在
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
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会在秦，日信于秦君，秦君任之，遂
霸西戎，会亦以此习于戎事。
    鲁文十二年，秦以令狐之役故，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从秦师于河曲。赵宣子
取上军佐臾骈之计，深垒固军以待秦。秦伯患之，问于士会，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
臾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
好勇而狂，且恶臾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 十二月戊午，秦军掩晋上
军，赵穿果出。
    十三年，晋人患秦之用会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赵宣子曰；“随会在秦，贾季
在狄，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且由旧勋。”郤成子
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会，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
乃使魏寿余伪以魏叛者以诱会，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士会
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寿余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
之先。”使会。会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
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既济，魏人噪而还。
秦人归其帑。会归晋，始与国政焉。
    鲁宣二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肠熊蹯不
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会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谏，会
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
“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唯
群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兖不废矣。”
犹不悛。三年，晋侯伐郑，及郔。郑及晋平，会入与郑盟；十年，楚子伐郑。会救郑，
逐楚师于颍北。
    十二年，会以上军帅从中行桓子复救郑，与楚战于邲，晋师败绩。是役也，桓子先
闻郑已与楚平，及河欲还，会赞之，曰：“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
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
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
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蒍敖为宰，择楚国
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
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
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
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
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
弱也。《汋》曰：‘於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
耆昧以务烈所，可也。”而先毂不可，自以中军佐济，桓子不能御，晋师遂济，次于敖、
鄗之间，会亦济，而先设备，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以当楚之左拒，故其上军得
不败。
  会以时不得与楚争，乃与中行桓子北有事于狄。故十五年，桓子灭赤狄潞氏。十六年，
会复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三月，献狄俘。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会将
中军，且为大傅，改封于范。于是晋国大治，盗奔于秦。冬，晋侯使会平王室，定王享
之，原襄公相礼，殽烝。会私问其故。王闻之，召会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
荐，宴有折俎。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会惭，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
   十七年，郤献子聘齐，受妇人笑辱，怒，固请伐齐。会不欲沮其志，召文子曰：“燮
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
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者，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
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解乎？尔从二三子唯敬。” 遂见文子
于君，己请老焉。文子尝暮退于朝。问曰：“何暮也？“对曰：“有秦客廋辞于朝，大
夫莫之能对也，吾知三焉。”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而三掩人于
朝。吾不在晋国，亡无日矣。”击之以杖，折委笄。鲁成二年，靡笄之役，晋师归，文
子后入。会曰：“燮乎！汝亦知吾望尔也乎？”对曰：“夫师，郤子之师也，其事臧，
若先，则恐国人之属耳目于我也。”曰：“吾知免矣。”卒谥武。
    史臣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远’，其武子之谓也夫？其人在上，而国无
幸民。而当其驻杖东门，则爱子之心，亦何深也。其子燮，亦能承父风，其孙匄贪渎，
五世孙吉射遂倾其家，而或言其帑处于河西者后兴，实生高祖焉。

周王疆理天下，建侯置甸，畿内诸华以外，四裔之民，各有名号，大致依据主要居住方
向，称为(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是也(这方位上加了括号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划分并
不是很准确，例如戎狄错落居住在西北以至内地，很难说谁在北谁在西) 。这四裔之民
在春秋时期可没给中原人民少找麻烦。东夷还好，一方面居于山东半岛的莱夷被齐国遏
制在一隅，动弹不得，另一方面由于在西周穆王至宣王时期，周先后和这里的人打了两
次大仗，第一次是由楚国灭徐，然后宣王时联合申国又和淮夷大战一场，并打败了他们，
经这两次战役之后，东夷可以说是元气大伤（纵深也不够，东边就是海了），故此春秋
时基本上无所作为，只是稍稍骚扰过杞、滕二国而已。东夷之外，由于南方楚国强盛，
群蛮基本上附庸于之，有了楚国的羁縻，这些人也还比较老实，而戎狄则可以说为祸甚
烈，经齐晋秦首尾几百年的不断努力，才将他们从中原腹地赶出去。而即便如此，他们
可能改了个名字又杀回来了。
戎之种类(也许今天该说部落)最多，大致有如下几种，曰骊戎(骊山附近，骊山以此得
名)、犬戎(陕西凤翔)、陆浑之戎（阴戎，九州戎，小戎）、伊洛之戎、北戎(山戎)、
戎(山东境内，鲁西郊，无具体名，下面就叫山东之戎)和徐戎等。从这里说来，看起来
惯常说的戎指西部的少数民族是不大适合的，因为在这些戎种中，只有骊戎犬戎在西，
山戎在北，其余更多的在中原腹地，当然，从成周(洛阳)的位置来看，他们多数还是在
北方。犬戎是最先动作的，即是有他们首先攻破西周，导致春秋时期的到来，随后他们
在秦襄公的打击下分散，一直受阻于秦，再无力东顾了，如同南方群蛮一样，大致在穆
公时期臣服于秦。与犬戎相比，北戎(山戎)的运气要背得多，它首先侵郑，但不幸郑是
当时的头号强国，于是理所当然的被郑击败。是役，在公子突(后来的郑厉公)的建议下，
郑人首先诈败诱狄深入，随后前后夹击全歼陷入埋伏的戎师。接着它又侵齐，但是郑庄
公派了世子忽（郑昭公）带兵救援，于是不但再次将它打败，而且还抓住了他们的主帅
大良和少良；后山戎又搅扰燕国，齐桓为之北伐，又将它打败，之后它就不见于传了，
但我猜测它居于漠北，后方远大，应该没这么容易消失，更可能是因为春秋后来就不大
注意燕国，因此少于记载。另外几种是和当时中原接触较多的，比如晋惠公夷吾和晋文
公重耳的母亲都是戎女，因此这个部落在惠公归国之后就被他招到晋国，迁于陆浑，之
后一直为晋国服务，直到昭十七年，想叛归楚国，结果被荀吴灭掉。而当时著名的骊姬
就出自骊戎。伊洛之戎于周惠王时期在王子带的召唤下攻破成周，周朝的都城再一次遭
到戎人涂炭，这个部落后来在秦晋联手之下被灭掉。山东之戎在春秋初期曾两度与鲁盟
会，可能部落本身较小，而文化程度相对较高，在当时的影响较小。
比戎为祸更烈的是狄，狄刚开始是作为总称，后来随着中国的了解，遂知其种类有三：
白狄、赤狄，长狄。而众狄也可能因实力变化而随时分化，于是赤狄分为六，曰东山皋
落氏、嗇咎如、潞氏、甲氏、留吁、铎辰；白狄分为三，曰鲜虞、肥和鼓。长狄无种，
可能是一个个子特别高的部落，但也可能就是天赋异禀身材长大的弟兄俩人，侵鲁时长
狄侨如为叔孙得臣杀掉，其弟焚如在晋国灭潞时被杀，种遂灭绝。
与戎一样，狄也是出手不凡，第一次出场就是侵邢灭卫，残破二国，赖齐桓公救之才勉
强复国。饶是如此，邢卫也不得不双双迁都(卫一迁于楚丘，邢迁于今山东东昌)，一大
部分国土就此让给了狄人。而邢卫在当时也真是够不争气，就这样情况不久还窝里反了
起来，于是邢国又联合狄人伐卫，随后卫又灭邢。在此后一段时间里，又侵周、侵郑，
灭温邑，侵齐、侵鲁，终春秋之世，凡七侵齐，六侵卫、五侵晋，二侵鲁，一侵周、
郑、宋，诸华国几乎无一幸免。但是它也碰到对手，那就是居于其西的晋国。与其他国
家勉强自保不同（强如齐桓，也不能挫狄之锋），晋国与戎狄错居相迩，因此狎而熟
之，狄与晋斗，败多胜少。在闵公二年时，晋即主动出兵伐灭赤狄东山皋落氏（太子申
生为将），僖八年狄侵晋，里克又败之，僖三十年白狄又侵晋，先轸复败之于箕。至鲁
宣时，由于晋在邲之战中负于楚国，从而失去霸权，随后一段时间内，晋军主帅荀林父
和继任的士会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北部和中部，从此致力于狄。宣十五年，荀林父灭赤狄
潞氏；十六年士会灭赤狄甲氏、留吁、铎辰；成三年郤克又灭赤狄嗇咎如，赤狄种到此
灭绝，而晋地也因此大增，故时邢卫之封地大部分落入晋国，晋境从此直达于齐鲁。此
后三白狄中的鼓和肥也被晋荀吴伐灭，只有鲜虞支撑到战国时，建中山国，但也为赵所
吞。
此外，从左传来看，戎狄并不像是后来的草原部落，倒像是后来所称的山越一类，看他
们的分布，像骊戎、山戎以及赤狄，都分布在燕山-太行山-中条山一线，而且他们的军
队也主要以步兵为主，山戎侵郑：“北戎侵郑，郑伯御之。患戎师，曰：‘彼徒我车，
惧其侵轶我也。’”中行穆子伐狄：“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
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厄，以什共车必克。困诸厄，又克。请皆卒，自我始。’
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
伍于后，专为左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二者都是说以车兵对步兵不占优
势，于是一设伏以待，一干脆毁车为步兵，而均不言有骑兵。

世言周公作礼，立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又以冢宰司徒
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六卿以治国。三公六卿是为王朝中央主要官员。冢宰掌邦治，统百
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
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
六卿分职，各率其属。可是因为年代久远，当日规模不存，而且史乏记载，所以今天就
看不到当时是什么模样，甚至都不能确定是否有这么一套官职在。幸好春秋去周初不远，
还能从中窥其一二。但可惜的是其时王纲已不振，史家的记载方式又是因事见官，所以
王朝官职就很难见到，而地方诸侯虽然很忙碌，不过一者因为身份所限，官职规模不能
全与中央相拟，如诸侯唯侯以上才有一孤公，所以三公孤名少见于春秋，而且不常设，
也不是执政之官。同时，天子有六卿，而诸侯大国才得三卿，所谓六卿三兼而治（这里
我的理解不是说三人为卿，而是只有三卿为中央王朝所承认和任命，是为王卿，身份尊
贵一些，其余的身份可能就稍微卑下一些，只在国内为卿，国外可能则比于大夫了）；
二者那周官又十分象是太平制度，春秋战乱频仍，那制度就有些不靠谱儿，诸侯如欲强
国，皆得从变法开始，齐晋楚概莫能外也，这些新法和旧规杂揉，遂成春秋官制特色。

首先说齐，春秋于齐国制度记载的很少，但实际上，管仲辅齐桓称霸，不能不无变革，
国语：……使四民恒受其业，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公帅五乡焉，
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参国起案，以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
泽立三虞，山立三衡。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
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
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
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三军，故有中军之鼓，
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国语. 齐语）。
另，吕氏春秋记载：管子复曰，垦田大邑，辟土艺粟，尽地力之利，臣不若宁戚，请置
以为大田。登降辞让，进退闲习，臣不若隰朋，请置以为大行。早入晏出，犯君颜色，
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重贵富，臣不若东郭牙，请置以为大谏臣。平原广域，车不结
轨，士不旋踵，鼓之，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若王子城父，请置以为大司马。决狱
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若弦章，请置以为大理。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
足矣；君欲霸王，则夷吾在此(吕氏春秋. 勿躬)。
由上可见管仲改革之力，周六卿只余一个大司马在此，齐力由此以强。只可惜管仲改革
力度虽大，有一点他没触动，就是世为齐上卿的国高二家地位，这就使得齐国执政不是
这二人时，给人的感觉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是，这二家天然上
卿的存在堵塞了齐国的进人之道，以管仲之大功都排在他们之后，一般人就更难超越此
二人成为执政了。此后齐国执政者崔庆栾高晏鲍多是公族，平民从此无闻，虽仍就号称
是强国，不过再也难以称霸了，恐怕不能说没有这个原因。

其次是晋，晋自曲沃武公以一军为侯，献公增为二军，文公归国，遂再次更张，首作三
军，而遂以三军将佐为卿，即中军将佐、上军将佐、下军将佐六人为卿，自下军佐开始
递迁，至中军将即为其时执政。此后随着军数的增减变动，又先后设立撤变中行、左行、
右行等三行，新军佐、新上军佐、新下军佐、新中军佐等，皆为卿。随军数有司马（中
军司马，上军司马）、中军尉佐、上军尉，中军大夫、上军大夫下军大夫、七舆大夫等。
此外，周官如司理(司寇)、司空之名职还在，但是地位则下降很多(司徒是不能用了，因
为晋僖侯的名字就叫司徒，得避讳)。这套官制在春秋可以说是独此一家，不私一族，进
贤无滞，晋因此号称得人，下列悼公时景象见其盛。
“二月乙酉朔，晋侯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己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
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士鲂、魏颉、
赵武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
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蒍之法。弁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
诸御知义。荀宾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
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
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
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逼师，民无谤言(左传) 。”

再次是楚，不过楚之先地处蛮荒，少染中国之俗，官制本来独特，多以尹为名，大致以
令尹、莫敖为执政，司马主兵，此外因事授职，有宫殿尹、中厩尹、环列之尹、连尹、
监马尹等等；也因地授职，旧邑大夫亦称尹，新得国则设县公，虽然如此，官简而楚亦
得治，盖其法令严，虽令尹司马之贵官，误事则死，所以人各尽力。而周六卿官名虽偶
见，但不为楚国所贵。此外秦于穆公时似乎也稍有变化，曾以蹇叔百里奚为左右庶长治
民，以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为“三帅”用兵，不过详细不得而闻。

诸强而外，其守旧而仅能立足者为鲁宋郑卫，但即使如此，各国仍然有很大不同。如鲁
国六卿名皆见于春秋，不过六卿地位不再并列，其中，三桓氏季孙守司徒、叔孙为司马、
孟孙作司空，三者皆为贵卿，世为执政，其它的如司寇宗伯虽在，地位就不如这三卿，
除此以外，太宰几乎不与人。郑国周六卿名皆见，但郑常以上卿一人为当国，以另一人
为执政(二者具体名称则不知)，此外加司徒司马司空等为其国真正六卿。宋国周六卿也
皆存，只以宋武公名司空之故，改称司城。但宋也有自己特点，它比别人多有右师、左
师，而且右师为上卿，多执其国之政，另常加司徒、司马、司城、司寇为其国真正六卿：
“於是皇缓为右师， 皇非我为大司马， 皇怀为司徒， 灵不缓为左师， 乐茷为司城，
 乐朱鉏为大司寇，六卿三族降听政。”（左传）太宰只华督为之，轻易亦不授于人，
宗(伯)虽在，地位低微，不列于卿。

综上可见，出于称伪书的周官六卿虽然有些理想化，但宗其实领之事，司徒治民，司马
训兵，司寇辑盗，司空完城赋土，宗伯祭祖，冢宰总领五卿以执政，当时社会的政府，
也无非就是这些事儿。其中的司空司马司徒，因孔子言此三事为为政之大要（足食，足
兵，民信之矣），遂常为后世所沿用。而冢宰为六卿首领，实为执政，没有具体执事，
又以官高逼君，遂各国不肯专设而以他官兼之，因此之后名号不免特多也。此外，虽秦
后有商鞅变法，后来居上而吞灭六国，但考之于此，实则齐晋二国早已开其风气之先矣。

(此文本来想自左传以外另揖资料以见春秋官职体系，不料手头几本官制书居然都不论
此时，大约自汉而已矣，看来可能这时候的官制还是一笔糊涂帐，大家还在打太极，我
等贵为看官，只得且听下回分解。）

    春秋时期，姓氏不同。左传：“无骇卒。羽父请谥与族。公问族于众仲。众仲
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
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这是说，人生而有姓，但有
土方有氏、谥。一个人有了采邑，就可以以他开始独立作为一个氏族，死后也可有
谥。至于以何为氏，就视具体情况而定，公族的后代可以选择其祖父的字、或者其
高祖的谥号，异姓则可以选择官名或者直接选择采邑邑名，具体就看当时国君的喜
好了。这里展氏的命名就属于第一种情况，即以其祖父公子展的字为氏。除此以外，
比较著名的以字为氏的，鲁国还有臧孙氏(其先为公子彄字子臧)、施氏(其先为惠公
子尾施父)，子家氏似乎也是。齐国有栾高（均出惠公）、卫有孙宁，晋有栾氏（出
靖侯），楚国有蔿（薳）氏（玢冒），囊氏（庄王子贞字子囊），阳氏（穆王子扬），
宋有华鱼鳞荡向皇（多出桓戴），郑有罕驷国游丰印良孔(穆公之后)等等。宋国有
戴恶，这就是以其先宋戴公的谥为氏；此外以官职为氏的像晋国的中行氏(本姓荀)；
以采邑为氏的像晋国的范氏(本姓士)、韩氏(晋公族)、魏氏(本姓毕)、赵氏(本姓赢)、
智氏(本姓荀)、羊舌氏(晋公族)，齐国的崔氏(公族)、陈氏(陈公族)，楚有屈氏
(武王子瑕)，等等。但除上以外，鲁国的赐氏方式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种，那就是
按排行，比如三桓仲(孟)孙氏(其先为公子庆父)、叔孙氏(其先为公子叔牙)和季孙
氏(其先为公子季友)，其次有叔氏(其先为公子叔肸)、仲氏(其先为公子遂)，还有
叔仲氏(其先为公子叔牙)，也不嫌罗嗦反复。赐谥的情况则与赐氏有所不同，首先
是大夫以下无谥，必须是卿以上才有谥，其次是很多国家的卿死后也没有谥，只有
齐鲁卫晋四国国卿才有谥，而且有谥的也只限于世卿之族，像齐之高国，卫之孙宁
等。此外，这四国中，齐晋卫都比较正常，卿谥曰某某子就算完事，但鲁国再次别
出心裁，有些人的谥号就有另一套表示方法，如臧孙氏历代谥为臧哀伯，臧僖伯，
臧宣叔，臧文仲，臧武仲等，是称号不仅系于子，而是系于伯仲叔季，这点比较有
意思，但也比较令人费解，即鲁秉周礼，嫡长子为后嗣，那么按排行嫡长子都得为
伯(庶子不参加排行，参加了也是孟仲叔季，不得为伯)，如此仲、叔何来？

    春秋论治国之道，首在用人，所谓“纵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是也。
春秋为贵族社会，选人之途有二，曰亲亲贤贤。亲亲的意思是任用公族，自家
人是，贤贤是选用庶姓，二者各有利弊。亲亲的好处是免予篡夺，肥水不流外人田，
但是自家子孙未必都是人才，朝中无人，国家实力不免因此衰弱；而贤贤的好处是
国家可以因此强大，但是国君不免有篡夺之危。
    这道理，齐鲁因二位开国君的对话成为典型。《淮南子?齐俗训》中载：“昔太
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
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
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
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
    春秋诸国，行亲亲之道的，除鲁之外，还有卫，郑，宋，楚；鲁国三桓用事，
郑国七穆当国；卫国基本上是石，宁，孔，孙四族世为上卿；楚国斗，成，蒍，薳，
屈等王族代为令尹。五国虽免篡夺，不过其中鲁郑宋卫国力日减，终为人所灭，而且
国君权力还是不免为臣下所夺，差可安慰的也许就是他们还算是同姓了，情况较好的
只有楚，维持到了战国。而实行贤贤之道的，则是除了齐之外，还有秦，晋。这几个
国家在春秋时期都算是强国，不过其实在这几个国家中，齐看起来反而是执行贤贤比
较不彻底的一个，因为它有个奇怪的二守：高氏和国氏，代为上卿，功如管仲，也不
过敢接受一个下卿而已。秦国不消说，一直四处招人，百里奚蹇叔公孙枝由于士会等
等等等一直到战国，不过却未因此丧国，可能是也掺杂用公族吧。而实行贤贤之道最
彻底的，要数晋国，晋国自献公畏桓庄之逼，尽杀群公子；后又因骊姬之祸，诅无蓄
群公子，到此亲族算是一个不留，统统给赶到国外，只好尽用庶姓了，自文公之后，
先、赵、郤、栾、范、荀（中行，智）、韩、魏诸贤代秉国政，国力最强，号为世霸，
但是终为三家所分，也是诸强中最先丧国的。行文至此，不免想到，如果当时智伯瑶
能听郗疵一言，也许中国就不是后来那个样子了。一叹。